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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子在風里

來源:發布者:李耀崗時間:2020-06-09

起風了,風在天空里,麥子在風里。

夏天的臉說變就變,一陣風就換一副面孔。

父親看著起伏的麥子猶豫不定,說還不到時候,欠點。

他手捻著一穗麥,吹掉麥芒和麥衣,圓潤的麥粒在掌心打著滾,像剛出生、胎里肥的胖孩子。把手心里的麥粒收回衣兜,父親喃喃自語,麥要熟了,再等兩天籽粒實在些更好,就怕起風落雨呵,麥要倒了,淋雨悶出麥芽可就糟了。

我知道他說的是收麥的時機,那些將黃的麥子在此后的半月至一整月之中,將是我命定的敵人,逃不過它們的折磨。關于收麥的許多記憶,讓所有經歷麥季的人心有余悸。最早聽說不幸的是段家的一個小腳新娘,五黃六月秀女下樓,她敵不過酷熱和勞累,新嫁娘又不好意思向公婆張口偷懶,只好死在麥地里,說是荒著了,歿了。新麥襯著她嶄新的嫁衣,她卻再也吃不到一粒新麥,在家里放不到七日,天熱人忙,草草埋了。

集體經濟時代,生產隊里的懶婆娘收麥偷懶的方法很多,崴了腳了,閃了腰了,向生產隊長撒嬌賣乖,就省了躬身入局、下地收割了,跟在縛麥個子的老漢后面專扭麥腰子,單干后這是幾歲孩子干的活。二娘更奸,丈夫在部隊當炊事員,他不是干部,她也不是隨軍家屬,跑得可勤。一到麥時,二娘就找個理由接了電報,挎上包袱去部隊,名為探親,實為逃避勞動,估摸著麥割得差不多了才顛顛回來,跟上碾場晾麥的尾巴,不誤了分新麥就行。

一粒米,七擔水。

一粒麥,沒有七擔水那么奢侈。

我們那兒缺水,那麥子長得恓惶,長成飽滿的穗子可不容易。不過,一粒麥,七滴汗,是有的。刈麥季,站在麥地里,家人的歡笑比麥浪純粹,我的愁苦像麥浪翻滾,那黃色的麥海,簇擁著我們一年的指望,也榨取了我對農事的全部好感。太苦了,極端熱、曬、重、忙、急、疲、累,釀造成的苦。我寧愿這世上沒有需要人割的麥子,只有一袋一袋的麥子和雪白的面粉,只有噴著香味的餅和酵香暄軟的饃,只有各種的面食,只有結果,沒有過程,那該多美。經過了秋種夏收、耕耱打磨,農家的大小農具,犁耬耙耱、锨鐮鋤镢,無一例外都把麥子侍弄了一遍。算上收割碾場的一應器具,車馬牛騾、碌碡扇車、杈把掃帚、挑頁刮板,麥子算是最難伺候的大神了。可我老娘偏說,世上不養閑人,麥子已經是最好管理的糧了。

布谷聲切,時候到了,早就準備著要大干一場了,連狗都嗅出了大戰的氣氛。

整個村里磨刀霍霍、秣馬厲兵,土路上騰起了煙塵和腳步,遠處的人也回來了。鄰家的老漢在保健站掛了幾瓶葡萄糖,說是提前保養一下,割起麥子,不輸年輕人。母親連蒸了幾籠饃,偷閑還烙了餅,搗了香秦椒,那種裹了杏仁、芝麻和秦椒的佐料,是割麥休息時最好的營養。父親磨好的鐮刀,掛在房檐下,一字排開,刀鋒銳利,棗木柄的鐮刀會在日后的數日鏖戰中,一遍一遍浸滿汗液,變成好看的赭紅色。那咸熱的、那縱情的、那勞碌的身影,在遠望中的空氣蒸騰里如夢如幻,驕陽之下又被曬成一具具雕塑,黧黑的、枯瘦的、疲羸的,他們抬頭望天,他們匍匐在地。

父輩們的粗手攬在麥子中間,揮鐮過后,麥子順從地倒地不起,麥穗粒粒飽滿,像沉甸甸的心事。兆泰老漢性子急,總是忍不住地站在麥地里破口大罵,快呀快呀,趕辰趕辰,龍口奪食,沒個眼神,騷情啥呢。他們才不喜歡詩人們筆下的麥浪,浪個啥么,成熟期的麥子還是別浪了。父親說最怕麥子倒伏,遇風遇雨,倒地不起,不僅難割,收成也會減少。我親眼見過,麥子被風旋成巨大的渦狀,像是神仙眷侶的野合現場,每一株麥子都記錄下那些歡騰銷魂的姿勢,默不作聲。只是土地過于誘人,麥浪掀得大了,麥子還是愿意順勢回歸泥土的懷抱,再接著生長,周而復始,子孫綿延。它們總是喜歡密不透風地做人們不喜歡的事,割得急了,惹一身麥銹,像它們悄無聲息留下的什么紀念。

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的鬧鐘,她從來都會提前做好一切,再比約定好的時間更早地叫醒我們。我有時候懷疑,她似乎從來都不曾休息,把時間給她的所有自由都化為努力去做每一件事情,愈忙愈心心念念放不下哪一件事,愈累愈要調劑好一家人的生活。又是一天,踩著晨曦,我們仗鐮走在連續征戰的路上,父母在前,我跟在后。這是一支疲憊之師,孤軍奮戰,沒有援軍,幾十畝的麥子,全靠意志咬牙堅持。路過村頭琉璃坡,我拿磨得鋒利的鐮刀向一株臭椿奮力揮去,以發泄勞累的情緒,它委屈地在斷裂處溢出奇臭無比的氣味,很快又被四周濃重的麥草香氣淹沒。到處都是麥子成熟的味道,它們統治了我們的一切,它們也是我們的全部。

我們家,父親是理想主義的仙,母親是現世隱忍的俠,仙俠璧合,無往不勝。理想主義的父親喜歡打造他的農具世界,最好的一具馬車費了他很多心血,最后卻在轅上駕了一頭牛,家里最好的一頭黃牛,漂亮得可以作為模特。馬徒有虛名,我喜歡馬,牛車太慢了,但牛的負重卻足夠龐大,拉一車麥個子,像拉一座山在行走。母親的韌性和忍耐超出常人,她的割麥六字要訣:不怕慢,就怕站。一入麥地她便不再起身,腰彎到極限便蹲著,蹲到難忍還可以伏地而割,直到放倒所有擋在前面的麥子,才肯罷手。阿城關于母親的一段評論可用在我母親身上:母性極韌,韌到有俠氣,這種俠氣亦是嫵媚,世俗間第一等的嫵媚。我母親,有俠氣且嫵媚。

盡管遠離麥收多年,但每年我都要寫一筆紀念收麥的文字。

作為曾經痛悟過的有人為此奔命的生活,那遠去麥行里有我喜歡的人的身影,有我得到加持的生命的隱喻,有我故去的無人記住的先人,有我們永遠割舍不掉的涂抹不掉的過去。

前段時間,前浪寄語后浪,掀起一陣浪。人世如海,何至麥浪,到處皆浪。

于我來說,那些躬身事麥,以鞠躬姿勢向麥子致敬過的父輩們,才是我們麥浪里起伏的前浪。

風在天空里,麥子在風里。

風翻麥浪,年年麥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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